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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留下的女人:一诺百年的旷世奇缘

 

加入时间:2005-04-25  点击:24108  ·双击自动滚屏· [字体: ]

一、解密中共党史,牵出一诺百年的旷世奇缘 中共“秘密档案室”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1983年3月,美国著名记者、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成为第一个入门者。经中央军委副主席杨尚昆和前外长黄华二人答应。他获准沿长征路线行进,并可以随意使用各种物力、档案和史料。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可以找到这样的叙述:“1935年2月间,中央苏区全部丧失。中共中央分局、中央政府办事处、中央军区机关和红24师等红军部队,全部被国民党军队四面包围在于都南部这一狭小地区内。2月下旬,红军分9路突围。矍秋白、何叔衡、贺昌、李才莲、毛泽覃、古柏、刘伯坚……一大批党的高级干部都在突围中英勇牺牲,有的下落不明。”“死者的名单就是革命运动的名人录。……粤赣边区军事领导人李才莲也被杀害,但是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和怎样遇害的……” 红军长征后,中央苏区中共中央分局12名委员中,唯有李才莲下落不明,曾任少共中央分局书记的李才莲是哪里人,到底哪里去了?寻找李才莲,数十年间断断续续地进行。 1995年,兴国县爆出了个大冷门:李才莲是茶园乡教富村人。其妻子池煜华还健在。 史学界及新闻界的同志喜出望外,如同发现一座金矿,刻不容缓地向教富村扑去。先后有中央及地方20多家新闻单位前往采访。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的日子里,中央电视台一、二、四频道多次播出有关池煜华的专题,许多省电视台、报刊相继作出报道。 面对池煜华,那些见多识广记者都深深地感到了心灵的震撼。 二、童养媳嫁了革命郎,跟随郎君闹革命 终年不绝的李溪水由秦娥山的怀抱里涌汇出来,从教富村河背村小组擦身而过,无声无息流淌了一万年。 有一天,清澈如镜的李溪水面上悄悄地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身影。那是1920年,9虚岁的池煜华嫁过来给6岁的李才莲当童养媳。 池煜华祖上三代都是租田耕作,苦到骨头的佃农。那一年,为寻点活钱,她父亲去福建挑盐卖。缩手就是饿,伸手就是祸。不意,她父亲老实巴交被诱吸上了鸦片烟,不但没有把盐挑回来,而且连挑盐的扁担、箩筐都吸掉了。一个多月后,贫病交加,她父亲一条命是爬着回到家的。家徒四壁,没有东西可卖,要卖只有卖人。为了生存,父亲打主意卖女儿还债。 听到风声,倔犟的小煜华赶紧逃避。逃避到哪里去?她在深山里转悠了半天,想到了茶园乡有个姑姑,便到姑姑家躲卖。贫穷的姑姑也无力养活小煜华,牵线把小煜华嫁给了村子里的富户李才莲家做童养媳。小煜华家少了一张吃饭的口,李才莲家则多了一双干活的手。这对双方是一件不坏也不好的婚姻。 出了穷窝又入苦穴。放牛、割草、砍柴,属猪的小煜华作了牛用。6岁与9岁的婚嫁仅仅是名义上的婚嫁,除了这永远干不完的活,不堪重负的小煜华有时也兼带照看老公――那个抽搐着两条脓鼻涕的李才莲。 小小的李才莲多了一个保护者,小小的池煜华却多了一个疟待者――李才莲的后母。 都说,家婆与媳妇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那么,媳妇与后母家婆也许就是天敌。在后母家婆的眼里,池煜华这个小天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无利用价值的使唤奴。 种菜、洗衣、做饭、作田……别人家大三岁的女孩到自己家,比自己家小三岁的男孩,地位不知低了多少倍,却能多做数不胜数的事。劳累了很会做事的小煜华就空闲出来不会做事的李才莲,空闲出来的李才莲进了李溪上游的李溪村小读书。 学校是播种知识的地方,也往往是播种革命的地方。三民主义的道理无声无息地润入李才莲心田,在老师的带领下,李才莲开始秘密地参加了革命活动。 李才莲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次突如其来的斗闹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是初冬的一天上午,农村人闲得无事可干,李才莲及其哥哥李才万和父亲三人都木桩般竖在门口的屋檐下,一边抠鼻屎一边看天,也没有什么话说,哥哥才万是很歪的人,就从鼻子里面抠了一大坨鼻屎突然塞进李才莲嘴里。李才莲以为有什么吃的,咂咂嘴才知道上了当,骂李才万会死掉。李才万就动手打李才莲一巴掌。李才莲也蛮歪,吃不得亏,骂着扑打过去。二人你一下我一下在屋前扭打起来。李才莲的父亲也参与进来,一边骂两个儿子一边动手脚地制止这场“战争”。 这个莽撞的父亲,他不参与还好些,越参与越添乱子。 听得得“哎哟――”一声尖叫,不知怎么,李才莲已经躺在地上,他的脚骨被父亲踢断。为此,李才莲卧床休息约三个月,终身都记恨自己的父亲。 那年14岁,即将小学毕业的李才莲被迫中断了学业,却并没有中断革命活动。有时,李才莲打个招呼就不见了,无影无踪要几天后才回来。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池育华经常做一个半人甚至做两个人的功夫。做得多则食得多,有时她实在饿得忍不住,就会乘李才莲在树荫下偷懒或看书时偷食一点李才莲那份饭。李才莲发现了往往下手很重,在她头上来一餐“爆栗子”。她便捂头脑袋干嚎几声。 自因吃鼻屎闹矛盾后,家庭生活有了变化。李才万两夫妻种一块田,李才莲两夫妻种一块田。虽然没有明说分家,但是各人心里都在为分家作准备,并且付诸于行动。那一年,李才莲用劳动所得的钱买回来一条水牛,为分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如果红军不到兴国来,李才莲、池煜华就会一门心思往发家致富的路上奔走,命运肯定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红军来了,早已参加革命的李才莲完全卷入了革命风暴之中,他毅然舍弃了那头发家的水牛一下子成了职业革命者。 李才莲虽然6岁就与池煜华结婚,却仍是祖母带着睡觉,一直到祖母睡到15岁。15岁那年李才莲与池育华园房。那是1929年春节前夕,年三十晚上睡觉前,李才莲在祖母指点下,才把枕头从祖国的床上放到池育华的床上,两人就算园房了。 革命风暴席卷赣南,园房第三天,也就是大年初二一早,李才莲告别了蜜月中的妻子,去参加县城的暴动,从此踏上了血雨腥风的革命武装斗争的道路。 县城里面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在风起云涌的革命风暴中。大家一窝蜂地参加革命,一夜之间,人们才得知15岁的李才莲是少共兴国县委书记。李家一下出了几个革命人。李文兰是李才莲的胞叔,担任了区苏维埃主席;李才万担任了区少先队队长,后参加红军在红三军团某部三营任政委;池煜华也担任了区苏维埃妇女部长。

大家都去闹革命嘴巴吃什么。田里有那么多功夫要做,池煜华怎么走得脱身呢! “家里面老老小小有这么多人要吃饭,管得你革命不革命,却本能地要革命。一切都是从丈夫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为了一个干革命的丈夫,做妻子的也应该干革命;为了一个干革命的丈夫,做妻子的不能脱产干革命。所以,池育华当的是不脱产干部。她干革命的主要工作是叫大家打草鞋,叫大家交公粮,叫大家当红军。 干革命,她是在帮丈夫;做家务,她也是在帮丈夫。帮丈夫,是一个做妻子天经地义的责任。她日日了悬挂的是丈夫,所以日日保佑的也是丈夫,丈夫――李才莲在外怎么样了呢? 李家几个在外的人常有书信捎回来。 大哥李才万来信说在福建打仗的事,在福建患病的事…… 丈夫李才莲也时常有信捎回来。询问家乡的生活,家乡的收成,交代池煜华要搞好家业,善带弟妹,千万不要打弟妹让弟妹记恨一辈子…… 不过,这些书信常常到不了池煜华的眼里、手里。因为她在家里的地位卑微,因为书信不是写给她收的,因为她不识字。书信认得她,她却认不得书信。虽然书信近在咫尺,书信上的内容却还要很久很久才能传到她耳里,有的是几天,十几天,有的是一、二个月,半年,有的她永远都不得而知。无论下河洗衣服,在家做家务,下田劳动,她的耳朵都高度注意收索与李才莲自己有关的信息。有几次李才莲从千里之外转战到兴国县,来信约池育华赶快去兴国县城相聚,待池煜华得知约会后,会约的时间早已过去。每逢此时,池育华就一个人站在一尺多高的大门坎上向小溪对面张望,那是一条从家里伸向外面世界的小路,也是一条从外面的世界转回家里的小路。望着这条小路,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流淌,不知不觉地爬满了她整个脸庞。 呵,对于一个只园过两天房的少妇来说,日夜牵挂,苦思冥想,只能在梦中与丈夫相约相聚画饼充饥,现实中的约会何其来得这样迟缓又去得那么匆忙呢?这是多么激动人心又那么残酷的约会呀! 池煜华心目中的李才莲,就象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及。在红军长征前四年间的五次反“围剿”中,李才莲只回来了两次。这寥若晨星的两次探家,深深地刻在她记忆里刻在她心目中,几十年后仍是那么清晰,那么亲切。 是一个冬季的黄昏,凌冽的北风冷得刺骨。 池煜华抱了一捆柴草准备进厨房烧饭。走过大门槛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小溪对面。哦,那条无边无际的小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立刻,她陷入重复过千百次的有望无望,那么痴痴地望着,痴痴地等待。柴草烧出了灶外。 “打短命的,还不赶快烧火做饭。等一下大家归来没饭吃,皮都会给你剥掉!” 后母一声断喝,池煜华立即回到灶台,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竖起耳朵倾听,细细分辨对河小路上遥远的脚步。 就象天道还欠于残疾人一样,盲人的听觉特别敏捷,聋子的眼睛特别明辨。池育华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于是,她不但眼力特别好,听力也特别好,即使是在灶台上她也能听到小路上传来的遥远的脚步声,分辨出脚步声是不是李才莲发出。 “才莲回来了,是才莲回来了!”池煜华欣喜地从厨房冲出来,不顾一切地向小溪那边奔走。可是,才莲的脚步为什么变得那么缓慢,变得缺少生力,象是被寒冷冻坏了,象是大病了一场? 急切地迎出去,缓缓地接回来。 果然是她日思夜盼的李才莲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李才莲并不是人们传说的那样英俊、潇洒,骑着高头大马,那样神气十足。风尘仆仆的李才莲脸色刮青,双眼无神,四肢无力,整个人弓着腰,驼着背,缩着身子是一副落威落势的跌苦相,似一棵在北风中瑟瑟缩缩的枯草。 池煜华远远扑上来,一把将李才莲紧紧搂抱在怀里。许久许久,李才莲冰凉的脸才有了几分红晕,冰冷的心才暖和过来。相视无语,泪水无眶而出在一张灰黑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白的泪痕。这个李才莲与过去、今后的李才莲都判若两人。 池煜华不可能知道,李才莲的归来牵涉到中共党史上的一场大案。已经担任中共上犹县委领导人的李才莲是被“革命”开除回原籍的。 两年多的时间里,李才莲在革命中突出经历了由“右倾”到“左倾”到开除的急剧转变。 1931年元月中旬,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发生了一起“反毛”事件,在信丰县城召开了一个“反毛大会”会议上公开提出了“拥护朱德、彭德怀、黄公略、陈毅……反对毛泽东的口号”。事件发生后,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的所有人员都被监禁起来,被怀疑为“AB团”受到审查,中共赣南执行委员会几个主要人员给枪毙了。当时,以毛泽东为书记的红军总前委怀疑整个赣南行委都是“AB团”分子,遂将赣南行委改组,成立了赣南临时行委。2月上旬又将组织名称改为中共赣南特委。接着,中共江西省行委亦被宣布撤消,原江西省行委所属之赣东、赣南、赣西、赣北四个行政委同时撤消,分别成立中共东路、南路、西路、北路四路分委。 在“信丰反毛事件”中,担任赣南少共行委书记的李才莲――这个革命者初次尝试到革命革了自己的命的味道。第一次挨整的李才莲幸免于难,严酷的事实却把他吓了一大跳。总结经验教训,革命“宁左勿右”的现实,使年青的李才莲很自然地实现了由“右倾”到“左倾”的转变。刚从“AB团”泥淖中拔出污脚的李才莲由不相信有一个“AB团”,到相信有“AB团”,到痛恨“AB团”。 1931年11月,中共西河分委撤销,成立了中共上犹中心县委,指挥上犹、崇义、信丰和万(安)泰(河)河西苏区。不到18岁的李才莲调到上犹中心县委担任主要领导人之一兼肃反委员会主任。一到上犹县,李才莲换了个人似的,一反过去地开展肃“AB团”运动,对革命队伍中的所谓“AB团”嫌疑分子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有一次,办公室押来了一个“AB团”嫌疑份子,那人一见李才莲就叫起来: “李主任,他们冤枉了我,我不是‘AB团’。快放掉我!” “他怎么会是‘AB团’呢?几天前我们都在一块吃饭一块工作。”李才莲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放这个人。“可是,我又怎么能证明他不是‘AB团’呢,‘信丰事件’又一次在他脑海里重现。那么大的领导――当时的中共赣南行委领导人,自己十分敬佩的革命者郭承禄、肖国璋、马荣澜等人,不都因为无法证明不是‘AB团’而杀掉了吗!”反思亲身经历的一幕幕,李才莲的心肠渐渐硬起来。“我不杀人,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革命,我不杀别人,就可能被别人杀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李才莲果断地举起了梭标,向这个“AB团”嫌疑份子刺去。 “哇――”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哀叫,硬硬的梭标刺入了软软的人肉,战友的鲜血进溅在李才莲的脸上,火辣辣地烫伤了李才莲的皮肉。他下意识地松了劲,立即又狠下心来加力,梭标在骨缝隙里卡住了。李才莲用脚狠狠地踏在倒地“AB团”份子身躯上,猛然一拔,梭标带出了喷泉般的血柱。李才莲一下接一下连连刺杀,没想到梭标杀人很难把人杀死,他一连用梭标将人捅了几十下,才活活地把这个有“AB团”嫌疑的战友捅死。 红色恐怖使许多无辜的革命者在肃反中被杀害,肃反委员会以及李才莲的行为引起了极大的民愤。告状者一群一群涌向来往的红军高级机关…… 1932年3月下旬,红四军政治部召开会议,决定取消上犹中心县委,另组中共河西特委。1932年4月中旬,攻打赣州失败的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向湖南进军,受命开辟湘赣苏区。途经上犹县境驻扎期间,彭德怀被数百名痛哭流涕跪地告状的地方革命者拦住了。彭德怀被号啕大哭的倾诉震惊,他决定亲自来解决问题。在上犹县住了两天,认为情况基本属实后,彭德怀按其一贯“简单、粗旷”的风格,快刀斩乱麻,将几乎整个上犹县委及肃反委员会全体人员解散,统统回家。 怀着将生命献给革命的抱负出去,到捡了一条小命落荒而逃回归山野。身心疲备的李才莲倒在与池煜华园房的那间黑暗如漆的小房里,闻着浓浓的潮气霉味整整三天没有出屋。三天后出屋的李才莲显得木讷、迟钝,象伤了元气的老人。心灵的伤害远远大于外表的颓丧,从此,李才莲也许会象一只折翅的雄鹰那样了此残生。 失去了“她有一个在外面当官的丈夫”的好虚名,却得到了一个日思夜想的真实的丈夫。池煜华不懂得也不计较外边世界才有的那些荣辱得失,她扮演着一个大姐一个母亲的角色日日抚慰着自己的丈夫,她象一个新娘夜夜享受着自己的新郎。 有一天,李才莲与池煜华上山捉石蛙,看到了一场奇特的战斗。两人沿着蛙鼓阵阵的小溪溯流而上,在一只深潭旁见到十几只近斤重的大石蛙依水而歌。他们正要悄悄绕过去捕捉,只见“嗖”地一声,一条眼睛王蛇凌空而降,将一只石蛙咬住。“哇哇,哇哇……”那只石蛙凄惨地叫喊起来。蛙群一阵躁动,一只石蛙猛然跃起扑上去抱住眼睛蛇,又一只石蛙扑上去抱住眼睛蛇,又一只石蛙扑上去……受惊的眼睛蛇用力扭动身子,蛇蛙一块滚落水中,沉沉浮浮,激起轩然大波。许久,奄奄一息的眼睛蛇浮出水面,在岸上歇息许多才慢慢地爬走。受伤的石蛙则钻进石隙养伤。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自然界的生命大搏斗,两人都惊呆了。 生命是个人的,生命的潮涨、潮落却不是个人所能把握。人世间的冷暖,山野里的生气都凝成云生云灭,都可化作徐徐来风与生命的气息接续。 十几天后,李才莲又挺起了胸膛做人,二十天后,一米七0的李才莲又高昂着头颅出山了。一个“老革命”作为一个新革命者,他又重新参加了革命。 重病的痊愈,生命力的恢复为什么会这么快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起码有以下几个原因:是池育华纯真质朴的情爱唤回了李才莲的生活热情;是山旯旮的逼仄逼出了李才莲的革命意志;是庸碌的目光和俗气的讥讽激发了李才莲的拼搏精神;是蛇蛙的搏斗呼唤着李才莲自身对伤害的愈合能力;更要紧的还是李才莲自身对伤害的愈合能力。 复出的李才莲更老练,更聪明,更成熟多了。 男人的征战就是女人的煎熬。池煜华面临的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而每一轮新的等待又有伴随着新的冀盼。行前,池育华红晕着脸,对李才莲发出了曾千百次萦回心底的疑问。 “你在外面给那么多人写信,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写信给你,你又不认得字,两公婆的事还要请别人念,几多不好意思呀!”李才莲说:“你要学习识字,要学习文化。” 他用柴火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李才莲、池煜华”几字。 池煜华不吭声,晕红的脸羞得更红更美了。是哩,两公婆的事怎么好请别人念呢。难怪李才莲经常叫自己要学习识字。 望着温柔美丽的妻子,李才莲按照农村发誓的习惯,站在门槛外对站在门槛内的池煜华指天地发誓:“现在是战争年代,谣言特别多,如果有人说我死了,千万不要相信。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不会死,会命长,大富大贵。记住,等着我。20年30年,哪怕50年60年,革命成功我就一定会回来和你相聚。” 面对信誓旦旦的如意郎君,池煜华觉得很有意思,半嗔半娇地请老天爷作证发出了誓言:“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等你。你20年30年不回来我就等50年60年,50年60年不回来我就等你100年。一定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团聚!” 三、生活在领袖身边,锻冶于革命营垒 后龙山长长的崖坡,李溪长长的流水都映照着一个痴情的身影。常常的思念化为常常的动力,常常的动力就是常常的学习。山坡上、沙滩上、田野里处处都种下了池煜华歪歪扭扭的笔迹“池煜华李才莲,池煜华李才莲”。 识3个字就认得自己的名字,识6个字就可以把丈夫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睡在一起,识几十个字就认得全家人的名字,识几百个字,就认得县名区名村名和全村人的名字,识一千个字,就可以与丈夫写信了…… “池煜华李才莲,池煜华李才莲。”学识字的池煜华写得最多的字就是“池煜华李才莲”6个字,她喜欢把这两个人的名字睡在一起。无尽的思念呵,有时,池煜华心里也难免泛起一缕缕疑云:李才莲在外面会不会象我思念他一样思念我呢,听说,他在外面都说自己没有结婚,没有妻子,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外面的女人洋气不洋气,李才莲在外面会不会有外遇呢?!这些怀疑都是一念之差,随风飘散,她坚决相信:自己这么思念着李才莲,李才莲怎么能不思念着自己呢。 郁郁蓊蓊,一片硕大的古樟树拽着连绵不绝的绿,伸向远山。这是宁都县城郊,一个叫“七里”的村庄,1933年6月,池煜华与人搭伴。步行三天,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中共江西省委,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李才莲。 “才莲、才莲――”池煜华情不自禁,呜咽着扑进了惊奇不已的丈夫怀里。识字果然好,识字长了池煜华眼界、智慧、勇气和力量。池煜华知道了丈夫革命的官名,叫做少共江西省委书记,丈夫革命的地方是江西省委所在地――宁都。她一点一点打听清楚了宁都怎么走,有几天路程要经过哪些地名。丈夫不回来,久久苦恋的池煜华决定出门去寻找丈夫,现在识了字,什么都挡不住她,就是缺路费。平常,自给自足的农村很难见钱的面,但这也难不倒她,通过布告,识了几百字的池煜华知道距离教富村十来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红军豪兴医院,柴火挑到那里去可以卖钱。 柴火可以卖钱,却是最便宜的商品。2担柴火才卖五分钱,40担柴火卖一块银元。池玉华用了半年时间,足足卖了120担柴火才凑足3块银元。一担柴火就是一、二个血泡,血泡溃烂,血水把刀柄都浸透了。她原本细嫩的手,一层血泡叠一层血泡,已经粗糙得如同柴皮。一路上,她忍饥挨饿却舍不得动用那3块银元,舍不得吃带给李才莲的菜干子、鱼干子。此刻,她布满血茄的两手把这些物品连同两双布鞋,一齐捧到丈夫手里,作为见面礼要丈夫买点补品补养身体。 久别胜新婚。一年多未见,面对着兴奋不已,激动异常的妻子,刚刚任命为中央苏区儿童局书记的李才莲,抚着她新泡迭旧痕的两只粗糙的手,却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恰恰相反,他轻轻地推开了浑身滚烫,热泪盈眶的池煜华,举止冷淡得让人生疑。 “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人。”李才莲对通讯员和机关工作人员介绍说。 “我是他家乡的一个人,他怎么不说我是他老婆呢?”池煜华心里犯嘀咕。 吃过饭后,李才莲也不大与池煜华说话,却曲里拐弯把池煜华带到一户老表家里,安排在那里与一个妹子搭睡。夜间,躺在光板床上的辗转反侧、百思不解的池煜华问那个妹子的名字,竟与自己同名同姓也叫做池煜华。天下哪有这样的怪事! 朝思暮想终相遇,相遇却仍是分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夜之间,池煜华委屈的泪水把床板都打湿了。 几天后,李才莲终于把池煜华带入自己的住房。这虽然也是一幢干打垒的土房,房里阴暗潮湿,是一张用两条凳子架起来的光板床,池煜华却感到亲切,有一种回到家里的踏实。 在这片戒备森严,平常却不寻常的建筑群落,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浑身缀满补丁的土兰布衣服,却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的美女子,远远走来,犹如荒草地里长出了一支婷婷的山菊花。在警惕性极高的年代,她的出现不能不引起所有人注意。 池煜华逐渐接触了毛泽东、周恩来、李富春、蔡畅等一些具有神奇传说的中共高层领导人物。首先使池煜华感到可亲可敬,又主动为她释疑的是中共江西省委组织部长兼白区工作部长蔡畅、蔡大姐。 那一天,李才莲突然对池煜华亲热起来。他说自己受了批评。 “蔡畅部长问我为什么在外面见到池煜华时,不打招呼不说话,象不认识的人一样,这是对妇女不平等的思想作怪,是瞧不起妇女同志的表现。要好好反省反省。”这一夜,李才莲把自己反常的言行,前因后果,对池煜华作了一个彻底的坦白。 第二天,池煜华走进了蔡畅部长的办公室。 “蔡大姐,李才莲不是瞧不起我,在屋子里面他对我很好,还会给我洗脚哩。他在外面不跟我说话是避嫌,战争年代,大家出外革命都没带家属,那些战士看见领导干部带家属会想家的……” “哦,如果他不是瞧不起你,那是另外一回事。池煜华,你对领导干部带家属这事是怎么看法的?” “我的看法是男女平等,男同志可以出外面革命,女同志也可以出外面革命。带不带家属要看革命需不需要,革命需要当然可以带家属,”池煜华对这个问题想过很久,深有感触:“女同志不光是家属,还可以是革命干部”。 “哎,你说话还蛮有水平嘛。你在家里是不是参加了革命?你愿不愿意到省委来工作,与李才莲一道革命……” 蔡畅知道池煜华在家也担任了苏维埃妇女干部。从此,她们成了朋友,池煜华经常去找蔡畅谈心。平易近人的蔡畅是池煜华真正的大姐。省委工作的危大姐等人也时常参进来与池煜华聊天,李富春见了面都会打招呼、聊天,有一次,他还买了些果子来吃。一边聊天一边问兴国农村的扩红情况,妇女组织打布草鞋的数量,农村中“借谷运动”的情况。朱德总司令也偶尔凑过来聊几句。 南方有一说:夏季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有一回,暴雨倾泄,下了一夜。天亮时,大家的床都立在水中,出门一看,有些战士的床板漂浮在低洼处。池煜华本能地下到水中为战士们打捞床板,洗晒补褥,早早晚晚,忙碌了两天,给所有的战士干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时间久了,神秘的毛泽东也不神秘。有一次,毛泽东与池煜华聊天时聊出了久蓄心底的一个秘密。当时,苏区的《红星报》、《青年实话》等刊物上经常能见到李才莲的署名文章,特别是《青年实话》有时每期都有李才莲的名字。这就不能不引起敏感人的注意。 “过去,我总觉得李才莲不象是穷苦人家的子弟。他长得文质彬彬象个舞台上的小白脸,读过书有文化,能说会道,很会写文章,组织能力又强,办事果断有魄力,还有一定的经济头脑……这样的人不是地主家出身,就是富农家出身。直到看见了你,看见你一身补了又补的衣服,看见你年纪轻轻一双手长满了老茧,我才相信他确实是穷苦人家出身。” 一天晚上,池煜华无意间把毛泽东的话说给李才莲听,李才莲象老年人那样长叹了一口大气,久久没有吭声。池煜华陪着李才莲一夜未眠,那个无眠之夜,她似乎明白了刚来时才莲对自己的冷淡,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从此,她感觉到革命以及革命队伍并不那么简单哩,她再也不是原先的池煜华了。 无论如何,走出家门的见识、境遇以及收获与在家里面就不一样。她愿意接触那些新鲜、新奇的事物,愿意走出家门。 一个月后,池煜华是带着蔡畅的手回兴国老家的。蔡畅在一张中共江西省委的便笺上写着: 中共兴国县委: 经研究决定,调你县池煜华同志到中共江西省委土地部工作。 中共江西省委组织部长蔡畅1933、7、19 眼看夫妻双双就要在一起革命,一真生活了,天真浪漫的池煜华多高多啊。 战争的硝烟弥漫着苏维埃的上空,新一轮反“围剿”日益迫近,红军的兵员却日愈枯竭。当时,李才莲正在参加筹备成立少共国际师,对即将到来的团聚他没有表露出太大的高兴。面对天真浪漫的妻子,临别之际,他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铮亮铮亮的小方镜子,赠送给其作礼物。夫妻一场,这是池煜华得到的唯一礼物。 四、海枯石烂心不变,望穿世纪情不移 赤日炎炎,酷暑如灼。7月,是农村最敏忙的双抢季节。 池煜华一向是家里的壮劳力,回来便操镰下田,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抢收抢种”。一连干了三天,每天干得汗流浃背,天昏地暗。那天正干着,一场透雨不期而至,把池煜华一身淋得透湿。她硬是用体温把一身衣服烘干,直干到日头落岭,月挂东山。当她把最后一担稻谷挑回家时,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人与稻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六十多年后,池煜华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7月11日。 一场上吐下泄的“人瘟”突然在兴国县漫延,一个人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病倒,莫名其妙地死去。全村先后有四分之三的人梁上了“人瘟”,大部分人熬不过七天都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我不死,我还要与才莲团圆。” 池煜华却不肯死,十天又吐又泄,不吃不喝,全身瘦成了一把骨头仍不肯死,全身都没有感觉了仍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在等待医药。那时哪有什么医生,哪有什么医药呀,有的只是土郎中传下的土药方。池煜华食下了一剂治“人瘟”的土到了顶的土方子。用尿勺到粪坑里捞一碗蛆虫,到李溪水里面冲洗干净,然后把蛆虫放到擂钵里擂成浆,再冲冷水往肚子里灌。水米难进口的人,喝臭气薰天的蛆虫浆液反而不呕吐。不呕吐并不是好喝,一碗蛆虫浆液,池煜华捏着鼻子一天喝了三次才喝完。喝了蛆虫浆液就感觉到有一条条的蛆虫在喉咙管、肚皮里边一蠕一蠕爬来爬去,爬得人心惶惶,那蛆虫爬着爬着就象立即要爬出嘴巴。 从没有任何感觉,到有再生的感觉,这感觉是蛆虫慢慢爬出来的,爬得人心惶惶,然后感觉到人生的无味、人生的无奈、人生的痛苦、人生的期待、人生的……然后就活过来了。 促使池煜华从死亡中活过来,可能是蛆虫也许是“人虫”。这个“人虫”就是她的身孕。 20多天后,她爬起来料理李才莲祖母的丧事,人世变了一个样。办丧事是最需要人手的,平常大家人众的李家却没有多少人向前。一问,李才莲的弟妹已接连死了5人,整个家族屋场中先后有12人得了瘟病,死去11人。 灭了人,就灭了做事的帮手,也就灭了人的负担。池煜华再要脱产革命,就没有理由也没有人会阻拦。 当池煜华持蔡畅的手令前往区、县办理调动手续时,兴国县刚刚由一个县分为两个县,即一个兴国县,一个杨殷县,县里安排她到杨殷县委担任巡视员兼熬园区妇委会书记。池煜华多么想去土地部,日夜与丈夫在一块工作呵。在与县委组织部人员争执时,她突然觉得身体十分不适,拼命地呕吐起来。经人提醒,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留了下来,也就改变了人生。 杨阴县辖兴国、赣县、泰和三县交界的各一部分,含茶园乡教富村在内,是最偏僻的山区地带。池煜华任县委巡视员兼熬园区妇委书记近两年,红军便长征离开苏区。红军长征前夕,李才莲因布置撤退工作曾经回到兴国县城一趟。形势已万分紧急。一到兴国,他便匆匆捎信要池煜华在一周内来兴国城相会,并反复交代:估计一周后白军将占领兴国县城,你就不要来兴国县城了。这是李才莲最后一封写给池煜华的信件,信件的命运与以往一样被李才莲的父亲及后母扣押了。当信件转到池煜华手中,一周早过了。已是“就不要来兴国县城”的时间。 1934年底至1935年底,赣南各县到处张贴着一份内容大致相同的购买人头的布告:悬赏――谁获得共匪首犯项英、陈毅、李才莲……其中一颗人头,即可持人头到县剿匪总部领取奖励5千块银元。谁获得共匪从犯…… 中国历来有“株连”的习惯,政府当局及乡邻都知道池煜华是李才莲的老婆,但当局并没有珠连地,首先向池煜华发难的倒是李才莲的亲父后母。 “土匪婆子――你这个短命的土匪婆子早就该杀!” 李才莲的亲父、后母黑了心肠,暗暗盘算,既然李才莲值得5千块银先,那么李才莲的老婆岂能一钱不值?他们悄悄地向区保安团告了密,保安团那位老总形象很凶,告密时没敢说太清楚,只说是李才莲。那天黎明,一队白军乘着薄雾未尽,蹑手蹑脚地来捉拿李才莲。提心吊胆地在屋里屋外搜查一番,却只见李才莲的老婆,气就不打一处来,保安团长刮了告密者两个耳光,一窝蜂地走了,顺便捉了几只鸡鸭。原来,当局对李才莲的老婆并不感兴趣。 李才莲的父母捂着火烧火燎的脸,悻悻地在竹椅上坐了半个时辰。心里窝着一股火,他想,当官的不要就算了,标标致致的池煜华,卖给人家做老婆还是值几个钱的。 这一次闹剧,池煜华失去了最后一次与李才莲相逢的机会。那天黎明,李才莲的队伍恰巧途经兴国,他带着一名警卫员顺便回来探家,隐在李溪河的桥墩下,远远地发现了那群喧哗的保安团。随即迅速转移。后来,池煜华洗衣来到溪畔,终于看见了李才莲留下的字迹,桥墩岩石上划着着遒劲有力的两个名字“池煜华、李才莲”。颤颤抖抖,涉过溪水,她把脸贴在那块岩石上,从熟悉的字迹感触到丈夫亲切的体温,并且揣想出这笔迹中的一串经历。千思万念,时时刻刻等待的夫妻相聚,就这样于无形中失之交臂,泪水沿着桥墩涌流进小溪…… 更大的灾祸又来了。李才莲的亲父后母急不可捺地要处理池煜华,四处牵线,连价都不还,45块银元就把她卖了。少了个池煜华就少了个将来会分财产的对手。 买人的、卖人的和“在场人”三方相聚,在扫案铺纸书写卖身契时,池煜华闻讯大吵大闹起来:“你们敢卖我,我就当场死给你们,才莲有一天会来找你们!” 骑虎难下,被请作“在场人”的李家老族人,房下公公提出反对。 “李才莲又不是你名下的人,你们有什么权卖池煜华。二十年前你哥哥死不瞑目,你妈妈作主,你亲口答应把才莲过继到你哥哥名下,你哥哥才门上眼睛。那回也是请我当‘在场人’。当了那个在场人我就不能当这个在场人,我还要阻止你卖人!” 池煜华没有卖成,却是作为这个家庭的“别家人”留下。既是别家人就不能留在这个家。池煜华被无情地撵出生活了十几年的李家门。 离开家,一个年轻的女人能去哪里? 无处可去的池煜华不能进家门,就捡三块卵石在家门外屋檐下角落里垒一个灶,晚上煨着灶火过夜。大山里的夜冷,冷得实在睡不着觉。她就望李溪对面的那条小路,小路在月光下很白,那么希望小路上过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才莲! 多么寒冷的天气呀,怀胎十月的池煜华用砍来的松枝遮风,地上铺着稻草遮寒,紧紧地煨着灶火生下了一个女儿。流了多少血呀,涌流的血水浸湿了稻草,又流向灶灰把灶火都浸暗了,全村的空气中就漾着一股浓浓的血腥。痛苦中煎熬的池煜华不但不敢请人打帮,连叫都不敢大声叫唤。按客家风俗,女人生孩子很“凶”,会给屋子和不意撞上的人带来凶气。怕别人撵,痛得死去活来的池煜华连叫喊都不敢,痛得她实在受不住时,眼睛望了河对岸心里发恨地呼唤:“李才莲,李才莲――你怎么不死得回来――”还有一个转移疼痛的办法:牙齿咬着揩汗的布使劲、使劲。可怜池煜华生下小孩后,一团布被咬得象一团腌菜一样稀烂。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托,尽管会招来亲父后母更多的咒语,但她已经习惯了。骂有什么关系,骂又不会痛。有了孩子就多了一张要吃奶的口,平常池煜华吃了上顿没下顿,瘦得一把骨头哪里有奶。没有奶拿什么养活这张口呢?好在那里不少做母亲的都没有奶汁。几天后,池煜华学会了用米汤喂孩子,用嚼碎的饭哺孩子。尽管孩子瘦得皮包骨,她扔感到欣慰,自己虽然艰难,毕竟为李才莲传了后。有了“后”就有了一重力量。每当她披星戴月地劳作,干活干得实在受不了时,她就想:坚持等,再苦再累也值得。待明天与才莲见面,自己可以交给他一个女儿,一个惊喜呀。 女儿是她爱情的结晶,是她的宝贝她的希望,她的寄托她的生命。 可是,严霜偏听偏打独根苗,就在女儿三岁那年,却患了麻疹突然病逝。活蹦乱跳的一个女儿,从一尺多长长到两尺多高,李才莲连见都没见过,抱也没抱过,怎么说死就死了。池煜华抱着闭紧双眼的女儿哭了三天三夜,哭尽了泪水哭出了血,直到抱着的孩子发出一股味来才埋进后龙山的一棵树下。人都说,天道怜穷呵天道酬善,可是,天呀天,你怎么不怜悯池煜华不酬酬池煜华呢? 光杆一个的池煜华不能窝在家里死等了,她要主动出去寻找。掩埋女儿的第三天,池煜华在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怀揣着那面小方镜,拎着一把柴刀出走了。沿着熟悉的路,沿着走过的路走进听说过的路,走进没听说过的路,人海茫茫的路,荒无人烟的路……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路,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一条通向丈夫的路?!江口乡她到过,于都县、宁都州也到过,天下能有多大?我就不相信会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到过这么多地方的女人在茶园乡还找不到第二个。 池煜华一路砍柴一路找,许多山村,她都寄居在孤寡人家,这种人家都是丈夫或儿子当红军,对她富于同情也主动给予关照,并提供消息等。有一次,听说某地游击队与白军在打仗,她冒着危险赶去。战斗已经结束,只有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察看,没有看到李才莲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寻了一个空穴,把几具尸体气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堵住洞口。做完这些,她遍身是血是痛,也是一个伤员了。 一路打工一路寻,一路乞讨一路觅。因为担心李才莲回来找自己,两边错过,她一年回到教富村,然后又出去又回来又出去。整整寻找了8个春秋。大路边、屋檐下、柴草棚、厕所里都度过不眠夜。夜深人静,她常掏出小方镜睹物思人,星光、月光映着镜光。 铮亮铮亮的小方镜变得模糊斑驳,四边的边框早已经锈得乌黑。天涯茫茫路茫茫,池煜华的心在天涯、在路上,哦,李才莲李才莲,你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你?李才莲,你知道吗,我天天都等你,你怎么不回来呢!每日每夜,池煜华都对着镜子询问、倾诉。唱惯了“扩红歌”和“兴国山歌”的池煜华,对着镜子,日日夜夜在路上哼念着望夫曲。 你说过会回来 我就等你 拼命地等呵 等人真不容易 吃饭嚼着忧伤 睡觉睡着焦急 淋着冰冷的冬雨 我生下了你的小女 小女等呵等不及 可怜三岁就命归西 等呵等呵 黑发转白头 嫩脸变皱皮 等到大家都忘掉 不再等人了 等到世上完全死绝 再也不有一点声音 等到和我一起等的人 都已远远走离 等呵,我拼着命等 用尽全身气力 等呵,我一定要等你回来相聚 …… 8个春秋,整整一个抗日战争的时间一晃而过,她独自流浪,进行了一场寻觅的征战。 苦难,洒落在她身上,也洒落在她的四周。1943年,李才莲的父亲患病瘫痪,这曾无数次折磨过池煜华的老人,却没人搭理。还是池煜华回来一把屎一把尿,苦捱苦做侍候公公到死。丧事,后母不管,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管。池煜华当然也可以不管,可是,如果李才莲在家会不会不管呢?于是,池煜华代夫当孝子,东奔西跑请道士念经超度亡灵,请乡亲抬棺上山,在坟前为他哭山。数年后,池煜华又送走了虐待她的后母。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人,抚养一个又一个弟妹。池煜华独自承受着漫长的人生苦旅,承担着本应由二副肩膀支撑的家庭重负…… 五、等你到永远,永远有多远?! 春去春归,寒来暑往。革命终于成功了。1949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18军开进了兴国县。解放军就是当年的红军。消息传来,池煜华梳头洗脸,连夜跑去打听丈夫的下落。她在高兴圩边,部队必经之路上守望、打听了3天,既没有找到丈夫也没有丈夫的准确信息。 “同志,你见到了李才莲么?”池煜华对所有的部队都发出同样的提问。 “在后面的部队。”几乎所有的军人都这样回答。 池煜华并不灰心,有一位当官模样的对她说:“还没有解放全中国,也许是带部队打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话池煜华相信。还没有解放全中国,革命就没有成功。才莲就没有这么快回来。红军毕竟回来了。池煜华知道久久期盼的郎君就要团聚了。但别人的丈夫都回来了,自己的丈夫怎么还不回来。她逢人就问,不厌其烦地打听丈夫的消息。 “革命还没有成功。”问多了问烦了,有好心人便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现在抗美援朝,你丈夫带兵在朝鲜打仗,打完仗就会回来。” 别人当红军的丈夫做了师长、军长,风风光光,荣归故里,她看了心里怅然若失。不过,她并不嫉妒,自己丈夫家的祖坟风水好,官也更大,事情当然忙。工作上闹矛盾,也有人故意讥刺说:“你丈夫在外做了大官,不要你了,你是没人要的。”每当这时,她听了特别特别难受,会几夜睡不着。 也有一些关于李才莲的信息,让她千里寻夫,更备受煎熬。 有一回,她听说李才莲在战争中重伤,被某县深山中的老百姓救活,那家百姓就把已经残疾的他留做女婿。池煜华不大相信这信息,按说,李才莲是贵人,不至于有大碍。不过,她也无法不信,毕竟李才莲久久不归,辗转数月,她决定去探望一番,眼见为实。 深秋,池煜华如走亲戚般挑着一担篾箩筐,里面盛着油烧的薯米果、芋包子、灯盏糕,和竹篾串着的一串串雪白的炒烫皮……四、五天的路途,无数种猜测。 她想通了,她不是小气的人;李才莲应该是自己的丈夫,但情理相通他也可以是别人的丈夫;也许因为人家救了李才莲的命,李才莲在知思图报;也许是他残疾了,无法行走,不能回家;还有一个可能是……下了车,步行在荒僻大山里,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山道,一座大山折皱处,有一个五、六户人家寨子,她询问着找到了李才莲的家。 那里,一处农家小院,李才莲拄着双拐背着身子在喂鸡,嘴里发出一患唤鸡声:“咯咯咯咯――”,身边围着两个小孩。 “才莲才莲――”池煜华失声叫喊起来,泪雨滂沱,呜咽如吼,放下箩筐担子,拥了上前。 李才莲转过身子,“啪答――”一对拐杖跌倒在地,两人拥作一团,抱头痛哭,呜噜呜噜哭泣作一团。许久,旁边一个女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哭泣告一段落,二人仔细一打量,却并不认识。 “怎么,你不是李才莲?” “是呀,我是李才莲呀。” “你参加过红军?” “是呀,我是参加过红军,打仗时负了重伤。” 是的,他是李才莲,也是红军李才莲,但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李才莲。池煜华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寻找到的第几个李才莲,第几个非李才莲。 寻找,寻找,从没间断过的寻找…… 红军长征后,中央苏区中共中央分局12名委员中,是生是死唯有李才莲下落不清,曾任少共中央分局书记的李才莲到氏哪里去了?他是党的高级干部,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下落杳然。 其实,各部门寻找李才莲的工作断断续续一直在进行。 1937年,项英到延安向中央报告坚持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情况时,谈到李才莲是留下来坚持斗争的主要军事负责人之一。 据说李才莲是江西兴国人。“文革”前,中央委员、中共中央党史办主任冯文彬来江西,曾询问江西省委:“李才莲到哪里去了?” 为此,江西省委党史办主任吴允中曾专程来兴国调查李才莲的下落。苏区革命时期,吴允中曾在“少共福建省委”工作,在福建听过李才莲作报告。李才莲滔滔不绝的口音中有一股兴国腔。1986年5月,吴允中再次来到兴国县寻找李才莲的下落。 兴国县立即着手开始查找李才莲的工作,一下子找到两个李才莲:一个是年青的县工会主席,一个是年青的农村妇女。吴允中听了付之一笑,说李才莲是位老红军。后来,中央某部门接到报告,在福建又找到一个女红军李才莲,令人涕笑皆非。中央的老同志都知道,李才莲是个男同志嘛! 寻找李才莲的工作在各地不懈地进行。 中共赣州地委党史办成立了“李才莲课题组”。他们把寻找的目光投注在老红军身上。 张爱萍回信说明了与李才莲交往经过及李才莲原来的职务等情况,但红军长征后便对其下落不明。陈丕显回信说李才莲可能是被警卫员杀害(原始信件均保留在兴国县烈士陵园)。寻找中,赣州地委党史办副主任凌步机从档案中发现一份重要材料。延安整风期间,在赣南三年游击战中曾任汀瑞特委书记和汀瑞游击队政委兼支队长的钟民,专门撰文回忆了于都9路分兵突围的情况。村料较详细地说明了李才莲在突往闽赣省途中,队伍被国民党军队打散,李才莲折回瑞金与钟氏民汇合在铜钵山区游击,在后来的突围中被警卫员叛变杀害,不幸牺牲的情景(钟民后将这段回忆著文《血洒铜钵山区》)。 与此同时,李才莲的兴国籍贯也得以证实。兴国县党史办黄健民从1954年的失散红军座谈会记录上发现,一位失散红军在发言中多次谈及李才莲是兴国县茶园乡人。此李才莲是否彼李才莲?县党史办副主任胡玉春更爆出了个大冷门,李才莲是茶园乡教富村河背村小组人。不但此李才莲就是彼李才莲,而且李才莲的妻子池煜华还健在: 一位姓林的红军失散人员,在落实政策过程中曾问胡玉春:“知不知道李才莲的下落,他老婆池煜华总来找我,要我帮她找李才莲。” 茶园乡民政干事也曾对胡玉春说过:“池煜华搞得我伤脑筋,她丈夫李才莲是中央委员的事落实不了,结果连烈士也还不是……我多次找池煜华调查苏区史实,池煜华也多次来县里向有关部门打听李才莲的下落。” 胡玉春立即将情况向吴允中汇报。 李才莲的妻子还健在? 落日从秦娥山尖投下长长的余晖,清澈的李溪河泛着波光,远处的农舍已飘着依依炊烟。九十岁的池煜华搬了一捆柴草到灶下准备生火,又心有所系地走到大门口,向小溪对面翘首张望。这一张望,就是整整67个春秋。 这一天,池煜华又望见县城方向出现了一个黑影,便情不自禁地迎了出去。 教富村地处兴国县城西北部约二十五公里,是个路隘林深苔滑的偏僻山区。只有一条简易的机耕道大起大落,歪歪扭扭通向那里。当县党史办胡玉春同志四处打听,辗转来到李溪村那条灰蒙蒙的小路上时。谁也没有想到,一位摘豆角的老太太已注意了他们。隔河,竟是池煜华踏着“虎跳石”早早地迎上来问。 “请问,你们是‘台办’的么?” “我们是党史办的,我们来找池煜华打听李才莲的事。”党史办的同志望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有点疑惑地回答。 “才莲、才莲在哪里,才莲在哪里?!” 池煜华忘情了,声声呼唤起来,泪水刹时涌上眼帘。提及李才莲,她眼眸生辉,脸泛红晕,70多岁犹如20多岁的姑娘一往情深。 “李才莲可能已经牺牲了。” “才莲,才莲――” 手上一把豆角掉落“虎跳石”上。又从石上散落李溪,顺水流淌。池煜华的呼唤转为呻吟般的低沉长啸:“才莲――才莲――”她的每一根头发因来自心灵深处的激动而簌簌颤栗。李才莲怎么会死,李才莲怎么可能会死呢?!呵,十里八村的人知道,三乡六镇的人知道:教富村有一位俊女等她当红军的丈夫等了67年。整整67年呀! “老妹生得嫩葱葱, 可怜年少没老公, 好比园中芥菜样, 节节开花肚里空。” 锅底灰和烂衣衫挡不住靓妹子的美丽。兴国是中国的山歌之乡,挡不住的情歌白日黑夜都飘泊在池煜华耳畔。 “二十过哩三十来, 还不恋郎也是呆, 等到老妹年纪老, 开口请郎郎走开。” 期间,有几十人向她求婚,有7个壮实的青年与她联过婚姻八字,都被不讲常情,只认死理的池煜华一一回绝。 “我有老公,怎么恋郎!” 漫无边的岁月,漫无边际的等待。经过了漫长的生命煎熬,今天,她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但这是一个怎样的结果呀,这是一个比没有结果还更残酷的结果。 “不,才莲没有死,才莲没有死!” 池煜华镇静下来,十分坚定地否认了才莲的死讯。她奔向墙角一口没上漆的木箱取证据,是的,她的话决不是毫无根据。她曾写信给全国妇联主席蔡畅,曾写信给共和国主席毛泽东,都得到了认真负现的答复。 这是一口无漆的杉木箱,岁月浸染,白木箱已经乌乌发黑。她从箱底翻出了李才莲的来信。信纸、信封、邮票、邮戳都证明她1933――1934年的历史。这三个信封后来多次被邮电部借去参加邮展,成为我国最珍贵的邮品。最珍贵的邮品内蕴藏的也是我国革命者一份最珍贵的情感。

“才莲走时说了,几十年后他一定会回来和我夫妻团圆……” 一言九鼎,这就是李才莲、池煜华的婚誓,这就是他们的生死契约!为了这一句话,池煜华就心甘情愿地苦苦守候一辈子。她从木箱里取出了一件白洋布对襟褂子,就件褂子是李才莲与她结婚时送给她的礼物。平日舍不得穿,只舍得看,看久了看脏了,就小心翼翼洗一把。半个多世纪了,心上人送的心上物还完好如初。 见心上物如见心上人,几缕温馨,一股柔情还久久在她心间驻留。 “才莲没有死,他一定是在台湾做党的地下工作。” 池煜华从箱底翻出了她写给毛泽东同志的信,和毛泽东批转给蔡畅同志的信以及蔡畅给她的回信。她甚至还翻出了一封写给台湾李XX先生的信…… 池煜华寻找出一本黄得发黑的笔记本。寻找、寻找、寻找。半个多世纪中,池煜华曾通过各种方式无数次地寻找李才莲,这个笔记本有她寻找的一串串足迹,这里面有她――一名普通妇女连通共和国最高领导人的缕缕真情。 1953年春,池煜华作为苏区妇女干部前往南昌“八一革大”,参加省妇联举办的培训班。一有机会,她就四处打听李才莲的下落。有人给她出主意,按道理你丈夫也应该是个大官了,你何不写信问问毛泽东主席呢。 毛泽东当主席了。对,我应该写封信问问他。他认得李才莲又有文化会写回信。 池煜华果然请人代笔写了一封信给毛泽东主席。毛泽东主席将信批转给中国妇联主席蔡畅。不久,蔡畅就给池煜华写来了回信:……你给毛主席的信已经转给我们办理。关于你寻找爱人李才莲的问题,我们已将你写的简史,转给军政委员会总政治部……希望你要耐心等待,安心地工作…… 这就是说,李才莲会回来! 哦,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回复,又是那么真实可靠的消息。来自共和国最高层的答复,使池煜华认定李才莲是在进行一项伟大而秘密的工作。这是什么工作呢?所有的朋友都为她高兴,帮她猜测。苏区革命时,蔡畅任江西省委组织部长兼白区工作部长时,李才莲曾在她手下的白区工作部兼职工作过。那么,李才边现在是否还搞白区工作呢?反复猜测的结果只有一个:李才莲现在台湾做党的地下工作。 台湾在哪里?有人给池煜华找来了地图。经人指点,她看到了台湾与大陆隔着一条大海,但池煜华并没有大海的概念。她说:“哦,不会远,是两对河子。” 此后,池煜华静心静气地等待、守望。也不是在白守空活,几十年间她先后担任了区妇联主任、副乡长、村妇女主任,一直干到73岁。作为一个老革命她放弃了所有的晋升机会。不管职务升降,只愿守望村头。她知道,丈夫随时可能回来,自己不能走远,再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了。 67年来,池煜华不是白活空等,也并不仅仅是一个家庭妇女。 67年来,她住的土房低矮、潮湿、黑暗,穷得没有任何电器,蚊帐也没有一顶,连一张象样的板凳都没有,只有一口黑糊糊的锅里煮着菜杂饭。几十年间,她独自挣扎,有时常年填不饱肚子,在饥饿中煎熬。可她挺着干瘪的身子竭力工作,从牙缝里挤出钱来支援国家建设。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墙上却醒目地贴着工工整整整19张奖状;土改积极分子、认购国债积极分子、统购统销积极分子、养猪模范、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幼托模范教师、三八红旗手……她说李才莲在前线拼命,自己也要在家里积极;李才莲在外边当官,自己也要在家里进步。她不能单单是李才莲的老婆、爱人,更应是李才莲真正的“同志”,池煜华不但在为爱情而等待,而且在不懈地为理想而奋头。甘甘苦苦,生生死死永不相忘,她的生活是多么地贫穷而富有啊!

67年,二万四千四百个日日夜夜,是多么难熬的分分秒秒组成。她的情,她的爱,她的青春和美丽都忠贞不渝地融化在那无边无际的等待之中。当代人难以理解,甚至不可想象这半个多世纪的等待。连池煜华本人也对这“爱的吉尼斯”感到震撼。是呀,总觉得李才莲明天就会回来,怎么一等就等了这么久呢。许多的纪录都是在无意中创造和刷新。等你到永远和等你到明天其实是同一概念。 一晃数十年过去。九十年代,从讲解放台湾变成了讲台湾回归。她屡屡向人打听台湾的事,也到过县对台办公室打听丈夫的消息:“台湾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对她不烦其厌,如痴如醉的询问,又有好心人用善意的谎言给予安慰:台湾政府某某就姓李,可能是你丈夫的化名。 虽然还不懂什么倒计时,也许没有任何人更真挚更急切地盼望台湾回归。 “李XX”。情到深处人痴迷。池煜华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化名”。听说和台湾可以通邮,经过再三思索,行动日愈迟缓的池煜华于86岁那年,终于悄悄地给李XX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李XX你好 我是你的结发妻池煜华。不觉离别六十二固(个)年哪,也未曾见面, 在宁都分手,我就是回家中我是决心要到江西省土地部工作,因为德(得) 到了病我就是不能前去工作哪。我也未曾告诉您,只是我的错误和缺点请您 多多泉里(原谅)…… 言太多,笔太钝,如泉如瀑的情怎么写得下来!池煜华要告诉李才莲,他不但有了儿子,还有孙子、孙女。 46岁那年,煜华绝经了。独身一人的她十分难受,自己对不起李才莲没有生下儿女,但革命者李才莲不该绝后。于是,她起意给革命者续香火,四处张罗为李才莲领养一个儿子。可是,农村自古以来重男轻女,谁愿意把男孩民子送人呢!再者,领养就是结亲,你一无权二无钱三无势四无劳力五无家境,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贫如洗,人家把孩子送给你能有什么贪头呢。 十多年努力,池煜华年近六旬才领养了一个男孩。好手好脚的男孩领养不到,她领养了一个手残、脑痴的残疾孩子。一个人的饭分给两个人吃,池煜华生活得更苦了。再苦再累都不在乎,池煜华自小就是苦累出来的。有时,她一年都没有尝过肉味,几十年中她就没有做过一件新衣服。笔者首次采访她时是初冬,她穿了9件单衣,所有的衣裤缀满了补丁,有的补丁从裤腰直通裤脚,根本分不出衣服原来的底布了。我邀请她一块吃饭,她把七八块肥肉,十几个大肉丸,两碗饭及许多菜统统吃掉。有人说她很能吃,我眼里涌出了泪水,说:“她必是很久没有吃肉,才这么能吃。” 去县里打听李才莲的消息,有的干部说她总穿烂衣服是污蔑党,她便冷冷地还一句嘴:你知道什么是党吗!。 按道理,池煜华完全可以吃得好点,可以不穿旧衣烂衫。即使李才莲任中共高级干部的身份不被确认,池煜华本人任中共杨阴县委巡视员的历史也明明白白写在县志上。按政策她可以享受老干部的待遇。可是,她没有向党伸手。光会向党伸手吃得香,穿得光的人才不配做党员,才是给党脸上抹黑。 李才莲不死就是活着,不是活着就是死。是死是活都得用自己的力量为革命续香火。十几年后,池煜华用节省下来的近万元为残疾养子找了个傻女人做老婆。为此,她让出自己的“洞房”(名符其实黑洞洞的房),给养子做洞房,自己则搬到原先的牛栏里住。 真是雪上加霜呀,八十多岁的池煜华又成为了三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随着年龄的增加,肩上的担子也在增加。媳妇生了一个小孩,她就成为四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媳妇生了三个小孩,她就成为六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后来,她享受烈士妻的待遇,每月领五元钱的补贴,随着时间推移,五元钱增加为八元、十元、十二元……一百多元,这,就是支撑六口之家最主要,最稳定的收入。 作田、种菜、砍柴、养猪、洗衣服、把屎把尿带孩子,常常她一边抱着孩子烧做饭,一边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孙子嘴里堵哭:“喔喔喔,我仔不哭……”。又当老奶奶又当老妈妈……80多岁时她还挑柴走50多里山路到县城卖。邻居们告诉笔者:她的傻媳妇不但不知道爱护含莘茹苦的婆婆,有时还不让其吃饱饭。有一次,笔者来到山村采访池煜华,她已病了十几天,整整三天粒米未进。为了给革命者李才莲续一脉香火,池煜华过着非人的生活,把自己折磨得早已不成样子。满头白发的池煜华被生活的担子压得越来越矮,又黑又瘦又小。她坚守的信念和意志却从来没有丝毫改变。 “不,才莲没有死,才莲决没有死!” 池煜华又一次十分坚定地否认了才莲的死讯。她的坚定她的证据使党史办的同志宁可对自己的传闻产生怀疑。 “这里,就是在这个门槛,他站在门槛外,我站在门槛内。才莲指着天地发誓,要我等到他来,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一百年他一定会回家来跟我团圆,在这里兑现誓言。我也请了天地老爷作证,一定会在家里等待他回来,等到一百岁。对天发了誓的就要做到,对天发了誓的就一定会做到!” “这个门槛”――这是一道惊心动魄,举世无双的门槛呀! 由于池煜华天天踩槛探望,原本三寸厚一尽高的门槛已经磨出一道弯弯的大孤,弧底还有一寸多就要穿帮了。这道岁月磨损的门槛,不就是池煜华磨损的青春和命运么!(在采访中,望着危危欲折的门槛,笔者十分心悬,突发奇想:这门槛就是池煜华的化身,门槛断了,她也会消殒。) “你说,才莲会回来吗?”池煜华撩起肮脏的衣襟擦拭泪水,一双冥蒙的眼睛盯着笔者问。 “应该会回来,”我有点儿犹豫,又十分坚定地补充说:“一定会回来!” 泪水顺着池煜华皱纹密布,长满老年斑的面庞汩汩流淌。她的眼珠有些混浊,声音有些喑哑,却仍旧透露出坚定不移的信念。 “我的耳朵很好,什么话都听得清;眼睛很好,还会穿针线;脚也很好,可以走十几二十里山路。我没有等到才莲回来就不死。我要等他等到台湾回归,等到一百岁,一百岁他还不回来我也还要等,一直等到他回转来。” 白发苍苍,脸庞的皱折如同大山的折皱般深刻。历尽苍桑,91岁池煜华清癯瘦削,铁骨铮铮,她的呐喊依然宏亮,伴着山风在河谷、山川间回荡。 门槛内黑洞洞的屋子至少也有二百岁了,散布着一股淡淡的锈味。锅里“卟噜卟噜”煮着大堆的猪潲,墙角落搁有一只散发浓烈氨气的尿桶,歇息着数百只苍蝇、蚊子的墙壁上贴着十九张奖状,屋外传来阵阵架子猪愉快的“吭吭”声。 三次采访,最后一次踏着李溪上的虎跳石离开教富村时,已是新千年第一个初春。笔者回望,池煜华正挥手告别。那流水般的年华,可清晰地看见溪边这座具有两百多岁的土屋,已裂开几条大缝,犹如黑洞洞的大眼睛在默默守望这世界。 我想:那是凝固了的池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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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游客在2011年10月7日留言:可敬的老人

游客在2010年6月26日留言:太感动了

游客在2010年3月9日留言:她老人家还健在吗?我也想去看看,13870718341廖;还有麻烦将本文改成可以粘贴的格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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